明天會更好
序言:一篇作文決定的岔路
人生有許多岔路,有些看似無關緊要,回頭看時,卻是決定了往後數十年風景的關鍵轉捩點。對我而言,第一個這樣的岔路,出現在大學聯考的國文考卷上。那是一篇作文,分數是4.5分。如果當年拿到5分,僅僅0.3分的差距,我就會進入台大,人生或許會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樣貌。
至今我依然記得當時的選擇。在記敘文與論說文之間,我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。這並非出於文學上的偏好,而是一種極其務實的考量。從小到大,我們所受的教育訓練,都在追求一個有標準、可依循的模式。在我看來,論說文的評分標準相對明確,不像記敘文那樣「見仁見智」,充滿了主觀變數。這種對「標準答案」的追求,反映了當時年輕的我,渴望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,抓住一絲可控的穩定。
然而,命運開了一個玩笑。就是這篇我自認最穩妥的文章,讓我與理想中的大學失之交臂。這份打擊是雙重的。其一,是個人成就上的挫折感,感覺自己的努力與判斷遭到了否定;其二,則是對母親深深的愧疚。考上台大,就意味著能留在家裡,就近照顧當時狀況並不算好的家庭。遠赴新竹,對我而言,不僅是求學路上的繞道,更是對家庭責任的一種虧欠。
起初,面對這種彷彿從天而降的不公,心中難免有憤怒與不平。但那幾年,我們家經歷了太多打壓與磨難,我的心早已被磨得「彈性疲乏」。當一個人反覆被擊倒,最初的激烈反撲,會逐漸被一種沉默的韌性所取代。最終,我只是默默地接受了這個結果,心想:「好吧,又來了一個。」彷彿生命中的挑戰,不過是家常便飯。
這段經歷,像一則序言,預示了我未來的人生。生命中充滿了無法預料的變數,而我能做的,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在風雨中站穩腳跟。聯考的挫折只是個開端,一場籠罩家族多年的更大風暴,早已悄然降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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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籠罩家族的陰影
在我整個青少年時期,父親的政治事件是盤踞在我家上空最沉重的一片陰影。它不僅徹底改變了我們家的命運,也像一把刻刀,在我們每個家庭成員的性格與人生軌跡上,劃下了深刻而無法磨滅的印記。
那是在我高一升高二的暑假,父親突然被帶走。最終,他被判刑十二年,實際服刑了十年又八個月。後來我們才慢慢拼湊出事件的全貌:那是一場長達二十多年的政治清查計畫,而我們家,正好趕上了收網前的「最後一波」。父親因為曾在地方擔任過副縣長,不大不小的職位,使他不幸成為了那個年代為了完成業績指標(KPI)而被鎖定的「大目標」。為了湊數,許多人被要求簽字指認我父親,以換取自身的免責。這場災難的降臨,不是出於深仇大恨,而更像是一場荒謬而冰冷的官僚程序。
父親入獄後,家的支柱瞬間崩塌,整個世界天翻地覆。
母親是一位高級教師,在學校裡,她不僅要承受家庭變故帶來的巨大壓力,還要應對同事間的覬覦與排擠。許多人都盯著她那份職位與相對優渥的薪水,各種明槍暗箭從未停過。在那段最孤立無援的日子裡,一個現象讓我印象深刻:父親出事後,過去那些圍繞在身邊的「外省」朋友,幾乎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反而是三位本省籍的同事,始終對母親伸出援手,給予了最真誠的溫暖與支持。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,讓我從很年輕時就明白,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連結,從來都與標籤無關,只關乎那份最純粹的善意。
相較於我的樂觀,哥哥在這場風暴中徹底迷失了方向。他的人生,可以說從父親出事的那一刻起,就從來沒有走出來。巨大的心理衝擊加上個人性格使然,他選擇了逃避與怨恨,終日沉迷賭博,不斷給這個本已風雨飄搖的家製造新的麻煩,總想著「再賭一次」就能翻本,卻只是一次次地將我們拖入更深的泥潭。
許多年後我才想明白,我和哥哥之所以走向不同的路,或許和我們擁有一位「超級媽媽」有關。母親的堅韌與能幹,撐起了整個家,但這種無所不能的保護,也產生了不同的結果。哥哥無論惹出什麼禍,總有母親在身後替他兜著;而我,作為那個不太惹麻煩的孩子,反而被迫提早學會了獨立面對世界的風雨,長出了自己的筋骨。在這樣的逆境中,我被迫快速長大。高三那年,母親的風濕病加重,我時常要背著她去看中醫。身體上的勞累是其次,更重要的是心智上的成熟。當時的我有一種近乎自大的信念——考試對我來講都不是問題。這份自信,其實是我在困境中為自己建立的心理防線,是我承擔家庭責任的底氣。
回頭看,我的樂觀或許是與生俱來的。小時候因為肥胖,我早已習慣了別人的嘲笑,也因此學會了不在乎他人的眼光。而當家庭的災難降臨時,這種與生俱來的樂觀,在家庭的災難面前,轉化成了一種不可或缺的心理防衛。它不再僅僅是性格,而是推著我繼續向上的動力與結果。你必須相信前方有光,否則很容易就墜入絕望的深淵。
十年八個月後,父親終於獲釋。幾年後,政府開始推動所謂的「平反」。然而,對我們家而言,這卻是二次傷害。當官方人員找上門,希望我們出面感謝時,母親斷然拒絕了。她說:「我們好不容易才從這件事裡走出來,請你們不要再來打擾我們。」那筆四百多萬的補償金,也因為大陸親屬聞訊而來的爭產訴訟,變得異常複雜,最終在無盡的紛擾中不了了之。
在台灣,那枚政治標籤彷彿是刻在我們姓氏上的烙印,無論走多遠都無法擺脫。我意識到,若想讓家人和我自己真正地呼吸,唯一的出路不在這片熟悉的土地,而在那片需要獨自去闖蕩的未知大洋彼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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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異鄉的求索與承擔
我赴美留學的決定,並非出於對學術殿堂的嚮往,而是一種極為現實的必然。在當時的台灣,背負著那樣的家庭背景,出國似乎是唯一能擺脫標籤、靠自己闖出一片天的途徑。如果沒有獎學金,就意味著我必須回來,那麼出國的意義便蕩然無存。因此,當所有申請的學校中,只有賓州州立大學(Penn State)提供了獎學金時,我的選擇也就只有一個。
在美國的日子,我全心投入學業,直到順利通過博士資格考。那本該是我學術生涯的新起點,卻意外成為一個急遽的轉折。那天,我興奮地打電話回家報喜,卻從母親疲憊的聲音中,聽出了不對勁。追問之下,才知道她被人倒會,家裡再次陷入了經濟困境。
我沒有一絲猶豫。掛上電話後,我只對母親說了一句話:「沒問題,我每個月可以賺很多錢。」兩週後,我告訴指導教授,我決定中止學業。那一刻,家庭的責任壓倒了一切。
我帶著簡單的行囊來到加州,先在洛杉磯落腳,後來才到矽谷。那是一段異常艱辛卻也充滿鬥志的歲月,一個為了生存與責任而運轉不休的時期。為了盡快幫母親還清債務,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塊:白天,我是全職的軟體工程師;下班後,我趕到大同公司在長灘的數據中心兼職,寫一些後台程式;一週還有兩個晚上,我站在社區大學的講台上,教電腦入門課程。那段日子,睡眠是奢侈品,每一分鐘都被精算,只為了能多賺一些錢寄回家。在尋找第一份全職工作時,我手上有四個錄取機會。我沒有選擇薪水最高或第二高的,而是選了薪資排第三的公司,只因為他們承諾會立刻為我辦理綠卡。在那個年代,一個合法的身份,遠比眼前的薪資更為重要,它代表著真正的獨立與紮根的可能。
在異鄉奮鬥的日子裡,太太一直是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。她是我在交大的學妹,我們直到我父親獲釋後的1987年才結婚。我還記得,當時岳父對她說:「女婿是妳自己選的,將來出什麼問題妳自己負責。」這句話聽起來嚴厲,卻也給了我們最大的自主空間。婚後,無論是面對我哥哥惹出的種種麻煩,還是我個人事業上的起伏,她始終是我最堅實的後盾。
那段在異鄉的求索與承擔,不僅幫助家庭度過了經濟危機,也為我日後在矽谷的創業浪潮中,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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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矽谷浪潮中的起與落
我在矽谷的職業生涯,是一段將個人技術專長與時代機遇緊密結合的旅程。這段經歷不僅帶來了事業上的成就,更讓我深刻體會到科技產業的瞬息萬變與殘酷的生存法則。
我的第一份重要工作,是在一家名為Gupta的資料庫公司。我從它還是一個僅有十幾人的初創團隊時加入,一路伴隨它成長、壯大,直到最終成功上市。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見證一個矽谷軟體公司的成長週期,從技術研發到市場推廣,再到資本運作,這段經歷為我日後創辦自己的公司,積累了寶貴的經驗。
1995年,我迎來了人生的第一次創業。我創辦了一家VoIP(網路電話)軟體公司。在那個網路剛興起的年代,我們的技術極具開創性,可以說是市場上的第一個。我們走在時代的最前沿,夢想著用網路徹底改變傳統的通訊方式。
然而,創業之路遠比想像中艱辛。六年後,公司最終還是走向了失敗。回頭反思,原因有二:其一,是網路泡沫的破裂。2001年的市場崩盤,讓所有依賴資本市場的科技公司都遭受了毀滅性打擊,我們也未能倖免。其二,則是更深層的產業趨勢。VoIP技術因為切入了電信巨頭們最核心的業務,所以它必然會被整合。我們的技術,離產業的「核心」太近了,近到讓那些巨頭無法忽視,也注定了作為一家獨立的軟體公司,最終難以存活。現在回想,當時最明智的策略或許就是盡快賣掉公司。
雖然第一次創業以失敗告終,但它帶給我的教訓卻是無價的。我學會了如何更宏觀地判斷市場趨勢,理解了技術創新與商業模式之間的複雜關係,甚至還獲得了親赴華爾街進行路演(roadshow)的難得經驗。對一個在台灣長大、英文都講得不甚標準的工程師來說,能與華爾街的金融專家們直接對話,本身就是一段極不尋常的經歷。
經歷了創業的驚濤駭浪,我看淡了許多事。人生的重心,也開始慢慢地從事業的追逐,轉向對家庭的陪伴與對新一代的傳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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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歸航與傳承:最後一役
當事業與家庭都步入穩定後,人生的下半場,我選擇了歸航與傳承。2016年,為了能多陪伴年邁的母親,我將生活重心逐漸移回了台灣。這不僅是一份對家庭的責任,也是一份對故鄉、對學弟妹的回饋。
一次偶然的機會,我接下了大學同學創辦的公司的總經理一職。坦白說,這並非出於個人的事業野心,到了這個年紀,我的人生也不需要再做一次上市公司老闆。驅動我的是一份深厚的友情與責任感。當時公司陷入了嚴峻的財務危機,薪水僅僅能再發四個月。我的首要任務就是找錢,在我的努力下,總共幫他找來了約一千八百萬美金,讓公司得以度過難關,並重新走上正軌,朝著上市的目標邁進。
我將這份工作視為我職業生涯的「最後一役」。對我而言,最大的成就感不再來源於個人的財富積累——錢,其實早已不知道排到第幾位了——而是能夠憑藉自己數十年在矽谷積累的經驗,幫助台灣的技術與團隊真正走向國際市場。看著交大的學弟妹們研發的技術能被世界看見,這份喜悅遠勝過任何金錢上的回報。
在忙碌的工作之餘,我也更加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光。太太早已從微軟退休,享受著閒適的生活;兩個兒子都在美國長大,是典型的ABC,他們有著自己的朋友圈與價值認同。作為父親,我能做的,就是以身作則,讓他們看到一個持續奮鬥、勇於承擔的身影。
回首半生,如果要用一句話來總結我的人生哲學,那依然是:「明天會更好」。
這並非一句空洞的口號,而是一種動態的、支撐我走過所有困境的內在力量。我的邏輯很簡單:「If tomorrow is worse than today, tomorrow will be better than… So tomorrow will always be better」。這意味著,無論今天的處境多麼糟糕,明天總存在著變好的可能。正是這份信念,讓我在一次次被打倒後,還能重新站起來。
人生,不順利是常態,順利才是偶然。重要的是,無論發生什麼事,都能夠淡然處之,相信明天,然後找到繼續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