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辛棄疾《醜奴兒》
少年不識愁滋味,愛上層樓。愛上層樓,為賦新詞強說愁。
而今識盡愁滋味,欲說還休。欲說還休,卻道天涼好個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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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時讀辛棄疾頗覺未免太過兒女情長,人生自當金戈鐵馬,細想當年,其實正是未識愁滋味而已。人的一生,多少都有些當時想做卻不能做或不敢做的事。識盡人生如苔如露如霧如風之後,獨立拱橋一星如月,畢竟不如意是人間常態,你我皆然。
有人為柴米油鹽所困,有人為功名利祿所困。困的原因不同,結果卻十分相似。有人為情所困,有人為愛所困,凡人為貪瞋癡所困,佛為眾生,為慈悲所困。
酒須多年醞釀,感情也是,一時是非功過,當時也許情緒澎湃,多年以後多為小菜一碟,適合下酒,權充談資,那麽當年的捨不得或放不下的到底是真是假?
彼時為真,今日為假嗎?或是彼時是假,誤以為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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仔細想想,自己成長在一個父母很辛苦,孩子們很知足的時代。那時的父母過年發壓歲錢只是個形式,過了初五紅包就要收回去繳學費,孩子們也不敢抱怨,每個孩子都差不多。過了初五,在神明桌上的橘子就可以拿下來吃了,我一直以為是一個習俗,長大了明白只是家裏窮一些,但是不覺得不滿足,家家都差不多,還是有一個快樂的童年。
幼稚園畢業,什麼都沒有學會,只會在發餅乾牛奶時醒來,想來我從小就有能睡愛睡的天份。有極愛我的父母,有極疼我的姐姐,還有只會流鼻涕愛哭的三個妹妹,那就是一個台灣桃園鄉下的小男孩。
小時候日子過得慢,牆上的鐘走得也慢,牆角的枇杷樹果子長得更慢,前些年媽媽把枇杷剝開給我吃,就記住了味道。
最遠的距離經常是從家裡走到學校,學校在一座小丘陵上,慢慢走可以花幾十分鐘,沿路有花有草有青蛙,隨時有讓你分心的事讓你停下腳步,最香的是姐姐摘給我的野花。那時沒有做不完的工作,開不完的會,沒有手機,沒有網路,看著藍藍的天,就覺得很幸福,最關心的事只是牆角那棵媽媽說的枇杷樹會不會開花結果子。小學六年級到了開始要補習的時候,老師教了幾個算術題型,出了練習題,就跑出去抽菸,誰先寫完誰就先放學,掛在教室的鐘滴滴答答,開始注意到還有分針和秒針。
初中開始要每天搭車從海邊的鄉鎮到城市,我開始是搭五點四十五分的客運,後來改搭六點十分的班車,為了要看某個清秀佳人。她的父親都會陪她走到客運車的小停靠站,幫她背書包,拿雨傘,上學這樣,放學也這樣。高中就住在學校後門,與學校只隔著一條寧波西街。鐘響的時候,拿起書包衝出去還來得及在關門前進入學校。來不及還可以有五分鐘經過某個與福利社相連的小門趕上朝會。
大學時常常考試不會寫,覺得時間又變長了。不好意思提早交卷,明明大家都還在振筆疾書,自己只好假裝思考,其實是在塗鴉。通常一場考試大概可以寫五六首沒有對象,從未發表的情詩。
出了社會,時間就不是掌握在自己手裡了。開始是掌握在主管手上,後來是掌握在客戶手上,有時候竟然是掌握在對手手上。你不得不的要學會換手運球,觀察對手腳步,切入,上籃,得分或搶籃板球。一來一往,超過二十四秒就是違例。
美人須待卸妝後,英雄見慣亦平常。每天我要從這個捷運站到另一個捷運站,經過相同的攤販,他或者她開始總會迎著你的目光,試探性的知道你會不會下一個顧客。久了,知道你只是路過,笑容也是有成本的,於是就逐漸陌路。一路走過去,自己其實是外人。
慢慢也學會低頭穿過,避免尷尬。偶爾有一兩個發傳單的,穿著跟我類似,面露靦腆,似乎是剛從某職場因著某個原因退下,這是個臨時度小月般的暫時停車。幾天人就消失了,帶走我努力想留給他們的微笑,我嘗試著讀完他們的傳單,像每天開不完的會,無能為力卻是必須。
在城市裏偶爾想自由行走,發現連UBike都有變速功能,找到適合自己的速度優游人生是一種學習也是一門修煉的功課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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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在那個時代,忠於自己的知識份子處境都很艱難。冬天始終不曾遠離,只能以龜息大法維持最低能量的生存,繼續冬眠。
那幾年父親身體每況愈下,已經沒辦法言語。有一次回到桃園老家,他看到了我回來,嚎啕大哭,讓我十分驚惶,有種預感, 那是他用盡全力在用哭聲跟我告別。
父親中風後,行動比較不便但是尚能言語,有一次陪他上洗手間,他突然跟我說他這輩子沒好好對待我。我不敢抬頭,一時恍神,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。我懂,父子之間其實也是不用說抱歉的。
男人要五十歲才能懂父親吧,我當時想。
跟父親從小就有距離,那個年代的父親不懂得怎麼疼愛孩子。父親從來不會讚美我,血液裡流動著他給我的基因,另一半的基因卻驅使著我離他遠一些。
他的書法寫得很好,溫潤之中暗藏著一點顏真卿的風格。最常寫的兩句是,
<王勃-滕王閣序>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
一種讀書人的灑脫自在與悲情。
工作後我完全以自己為中心,父親對我而言猶如在另一個星系。這時開始可以回大陸探親,一群老先生老太太忙的不亦樂乎。我因為工作的關係,都不能陪父親返鄉直到他第一次中風。第一次回廣東梅縣老家,看到他出錢蓋的房子,還有一塊牌匾上面是父親那熟悉的書法。我才開始知道他其實有一個我從未觸及,或者說故意看不見的世界。
父親跟著一村子的年輕人,當時都還是十六七八歲,因為各種原因,可以說的不能說的原因到了台灣。出門時家人都不太清楚,祖母為此眼淚不知道流了多少,慢慢眼睛就壞了。
他可能也以為到台灣就是短期背包客,不想一待就是四十年才能回家。總覺得父親的心是在遠方某處遊蕩,直到我回到那一個山巒起伏的粵東窮鄉僻壤,終於明白我真的不了解他。他的形象在家鄉跟在家裡實在差距太大了,在家鄉他談笑風生,妙語如珠,在家裡他總是緊繃者臉,像一座沉默的火山。原來一道黑水溝,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切,瞭解來的太遲。
對我而言與父親相處始終是最糟糕的一個球洞,反覆練習總是把球打進沙坑,在那段時間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, 研究這個被沙坑包圍的果嶺。
父親比母親足足大了十歲,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實屬正常。在我這個年齡,父親匆匆忙忙的辦理了退休,與同村子的叔叔伯伯們像當年集體來到寶島一樣,回到粵東的崇山峻嶺中。所有的嬸嬸跟媽媽一樣,都緊跟著七八十歲的老先生,第一次跟婆家見面既要顧及禮數,也不能失去了身份。
有的老先生在老家還有元配,當時留下的孩子多已忘了父親模樣,但是由於這層關係,年輕時沒少吃苦受累。風塵僕僕的異鄉客,鄉音未改,四十多年不見,兄弟姐妹相見恍如隔世。
父親有位童養媳的姐姐,原來是要準備嫁給父親的,世事無常,父親對她多少有些歉疚。她倒是十分坦然,人生若夢,她說再見到父親也就可以對祖父母交代了。成全的境界要做到滴水不漏,船過水無痕不容易。情愛二字在亂世本是奢侈卻又為人性裏的必須,纏綿悱惻或雲淡風輕,俱屬不易。
爸爸走了的感覺如同一個燦爛的秋天,滿山秋色落盡風華。
媽媽幾年後也病了,躺在大醫院的觀察室裡,至少還不是在走廊上。姊妹們都來看望過了,盡了最大的努力表示了關切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柴米油鹽,我正好沒事,於是自告奮勇的留下來陪媽媽。媽媽睡了,還會打呼。每隔幾分鐘神經質的看看點滴還是不是正常的滴著。已經忘了有多少年沒有單獨跟媽媽在一起,突然有一種幸福的感覺。
媽媽很不容易,從小就是孤兒。外祖父和外祖母從漳州到艋舺投靠親戚,二戰期間到屏東躲空襲警報,都沒有熬過去。媽媽跟哥哥被分散在兩個不同的家庭,姐姐們則更早就到別人家當養女,沒有聯絡。不到十歲時的媽媽開始寄人籬下,成為她表姐家的小保姆,只讀到小學二年級就輟學。十八歲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嫁給外省警察,這個警察斯文俊雅,文采飄逸,其實適合去當老師。媽媽嫁雞隨雞,跟差了九歲的爸爸,開始了油麻菜籽的人生。
背著我養豬,背著我種菜,背著我去跟鄰居借錢,背著我跟長官送禮,背著我獨自走著沒有柏油的石子路,捨不得搭車。她背了姐姐,背了我,又背了三個妹妹。在我十歲的時候,爸爸終於找到人生的方向,安心的當一個朝九晚五的公務員,其實五點不到就你兄我弟的開始花天酒地。媽媽一言不發的扛起家計,從織毛線衣到賣早點,童年的記憶都是媽媽忙碌的背影。清晨五點微光乍現,開始是我和姐姐,之後是我和妹妹,再之後是妹妹跟更小的妹妹,在賣包子饅頭,豆漿米漿的蒸氣中走了十幾年。
所有的妹妹都上大學了,西式早餐興起,她也賣不動了。媽媽開始到機場做清潔工作,一做又是八年,直到妹妹嫁人生子,她又幫著帶孩子。一路苦過來,割除了膽囊,換了髖關節,神經壓迫,動了脊椎微創的手術。
春節前後媽媽又病了,常常跌倒,密密麻麻的藥單,吃不完的各種顏色的藥。這次是血糖過低暈倒,醫生做了該做不該做的檢查,不知道會不會好起來。看著媽媽日漸稀疏的頭髮,躺在敞亮的觀察室,護理人員忙進忙出,周圍躺著的,坐著的,也都是為病所苦的老老少少,眾生皆苦。
平凡一生,她不太說教,只是做給你看,然後遇到困難時會想起她如何咬牙撐過,面對逆境突如其來,於是你也學習著從容面對。
人生許多事都有邏輯,但不是每一件事。人生許多事都要講道理,也不是每一件事。如果你遇見一個人不跟你談邏輯,講道理,那就是你的幸福。人的一生青菜蘿蔔,只要有個好月亮,一張好床,自在比什麼都重要。你失去的,就是另一個人擁有的,損益表還是要自己寫一本,別太複雜,自己懂為原則。那一天連損益表都沒有了,那才能真正的活得像人。
草民如我,生存只是為了給大地一點寄託。這點寄託被哲學家們放大到「修身,齊家,治國,平天下」之類。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,還有遠方,那是詩人的玩意兒,草民嚮往則已,可別當真了。你贏我輸不是人生的真象,我贏你輸也不是事實。贏家輸家都是一種暫態,人不自覺而已。人生需要負能量才能看到,活出一點真實。
蝸牛沒有了殼應該是無處躲藏,然後自己以為是世界末日了,我們以為牠無知,其實你我也是如此。一隻無殼蝸牛還是可以很幸福。或者是必須找到自己的所謂幸福。
識盡人生酸甜苦辣之後,發覺幸福始終與別人無關,與自己的欲望有關。感謝無限生命成就了我隨遇而安的天性。紅塵行走,自在修行。
生命是否無限有待來生,今日與君紅塵偕行,何幸如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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